李国平。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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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平（左三）与同事在一起。图片由作者提供
【科学家的诗词情缘】
学人小传
李国平（1910—1996），广东丰顺人。数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33年毕业于中山大学数学天文系，随后任广西大学数学系讲师。1934至1936年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读研究生，1937至1938年在法国巴黎大学庞加莱研究所工作。1939年任四川大学数学系教授。1940年任武汉大学数学系教授、系主任。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1956年任中国科学院武汉数学研究室主任，中国科学院数学计算技术研究所所长。1977年任武汉大学副校长、校务委员会副主任、数学系主任、数学研究所所长。1979年任中国科学院武汉数学物理研究所所长。曾任《数学物理学报》主编。诗词作品集有《李国平诗词选》《国平诗词三百首》等。
李国平是我国函数论的主要奠基人之一。数学界曾有“北华南李”的说法，“华”是华罗庚，“李”就是李国平。李国平在投身数学研究的同时，对古典诗词喜爱有加，六十余年歌吟不辍，留下千余首作品。从科学研究到生产劳动再到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李国平都记录在诗作中。他的这些作品既是记录个人生命历程的“诗史”，也是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的一道亮丽风景。
慕陶学古，诗写现实
李国平1910年11月15日出生于广东省丰顺县砂田镇黄花村。他5岁入私塾，11岁时随伯父李介丞到广州，就读于广州南海第一高小，1923年考入广东高师附中，1929年考入中山大学数学天文系。在读大学期间，李国平不仅学习数学专业课，还兼修中文系古代文学课程，开始了旧体诗词创作，写下“西风响松柏，群山为我俦”之句。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余年弱冠学为五言古诗，于曹阮陶三家渐有所悟，而尤心仪渊明。”因仰慕陶渊明，他把自己的早期诗集定名为《慕陶室诗稿》。
李国平从16岁起就开始半工半读，自食其力。读高中时，他到工人夜校教书，读大学时，到高中兼课。在留学日本时，虽获资助，但他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仍然不宽裕。艰苦的生活培养了他顽强的独立性格，这在诗中有明显表现。如他的《咏怀》诗：“扶桑三月间，雪下如碎玉。著瓦射精光，落地同污浊。”李国平以雪自喻，提醒自己不能堕入污浊之地。
李国平早年的五言诗既有汉代古诗质朴爽朗的风格，又有魏晋文人诗的余韵，自然而不泥古，中年以后的一些五言诗仍保留着这样的特点，如《晚登越秀山》：“南国重城晚，珠江渔火流。东风吹白发，气壮五层楼。”后两句掷地有声，有建安风骨。
1937年，李国平被著名数学家熊庆来推荐到法国巴黎大学庞加莱研究所工作。在巴黎大学，他连续发表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受到学术界关注。1939年，他回到战火中的祖国，任四川大学数学系教授，后来又受邀到西迁至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任教，担任数学系主任。抗战胜利后，他随武大迁回珞珈山。
新中国成立，给古老的中华大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李国平满怀豪情投入新中国的建设之中。1957年9月，他作《参加东西湖围垦工程义务劳动》：“数间茅屋万人栖，风雨声声似鼓鼙。但愿明朝晴不雨，好凭双手筑长堤。”“容易山川早放晴，大家欢庆好经营。双肩负重从头学，响彻云霄破土声。”盛大的建设场面，给李国平以很大激励。他时年47岁，不算年轻了，但仍充满热情地与众人一起参加义务劳动。1957年10月，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修建的第一座公铁两用长江大桥，也是万里长江第一桥。1962年春天，李国平登上武汉长江大桥，写下这样的诗句：“纵目崇丘变古今，长江桥畔此登临。春容已见新妆透，燕剪还从老屋侵。北阙风流跨上乘，南阳才调韵红心。滔滔逝水恩波远，要向人前彻底吟。”古人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但古人之登高诗以悲凉感伤为基调，如杜甫之《登高》《登楼》等即是如此。李国平此诗明显受杜甫《登楼》影响，但一改“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之伤悲寂寥，而是“要向人前彻底吟”，高声地、大张旗鼓地纵情讴歌新中国的建设成就。
1974年秋，李国平带领武汉大学数学系学生到宜昌，进行岩体力学教学和科研，他慨然有怀：“改造自然成伟业，移山造海岂无由。出奇要揭岩基奥，乘兴来逢峡口秋。测石西陵探裂隙，矗天高坝镇横流。万年大计真宏达，滚滚长江一库收。”（《寓岩基队治岩体力学感怀》）面对全新的科研课题，年过花甲的李国平仍然充满探索的欲望。
改革开放后，李国平的学术事业迎来了新的春天。他的《科技大会中作》写道：“百年几许荣枯事，大喜烟尘一扫清。晓起每夸朝日艳，春来屡见彩云横。排山气势常人劝，煮海宗风得意生。他日玉成新世界，载歌载舞入华京。”喜悦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又有《初秋读唐人诗用其韵·其二》：“巴山楚水风光地，二十九年现在身。作赋昔曾师向秀，闻鸡今欲唤谁人。急流滩上轻帆过，老柏丛边幼木春。此日读诗诗意苦，莲心亦可强精神。”“唐人诗”即刘禹锡的名作《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经过“急流滩”，终于盼来大地回春，可惜昔日师友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故曰“唤谁人”，满是沉痛，李国平更能体会刘禹锡诗中的情感。但他心志坚毅不倒，若轻帆般飘过，并且以老柏自喻，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学生（“幼木春”），这种坚强乐观的精神又超越了刘禹锡。“诗意苦”若莲心之苦，但莲心苦却可入药疗病，虽然“莲子心中苦”（金圣叹语），但“莲心彻底红”（见《西洲曲》），故曰“强精神”，经历苦难，信念坚定。
融会贯通，长歌骋情
李国平不是为了理论而理论的学者，他倡导理论联系实际，一生都在探索如何将数学服务于国家建设。1956年，李国平参加全国科学远景规划会议，任数学组、计算技术组、半导体组、自动化组的成员，并且起草了函数论研究规划。后来，他更是把学术研究的重点放在了数学应用上，提出了“一体两翼”的科研设想：一个主体是数学、计算机科学、系统科学三结合，发展数学、应用数学与计算数学，并开发系统科学的基础理论；一翼是数学与物理学相结合（包括天文学、地理学、化学及工程技术），研究宇观、宏观与微观物理现象的数学规律性，为物理科学以至工程技术服务；另一翼是数学与生物科学相结合，研究运动形式的发展，特别是生物运动与生命运动的数学规律性，为生物科学乃至系统科学服务。他希望以此为线索探求数学应用的具体途径，并为数学理论研究提供新的内容、概念与方法，发展数学本身。几十年来的科学发展，特别是近年来人工智能的蓬勃兴起，证明了李国平的远见卓识。
李国平在科学研究中把理论与实际相结合，在旧体诗词创作上，他则是将诗与词贯通，提出了“词为诗之综”的观点。李国平自述：“七十以后，始自词觅诗，复自诗觅词，谓词为诗之综而非诗之余也。”他将自己的词作辑为《梅香斋词》，共230多首。“词为诗之综”在《梅香斋词》中首先表现为“风格之综”，他的词既有“琵琶引出银丝线，几番奏，双飞燕”（《青玉案》）、“玉指纤纤声细细，停针谈笑金闺里”（《渔家傲》）这样的婉约之音，也不乏“更莫论激扬荆楚，树蕙滋兰，汉水方城，几番风雨。长江浪涌，洞庭龙跃，青天碧海罗星宿”（《莺啼序》）这样的豪放之声。
“词为诗之综”，还体现在词为“诗句之综”，即化诗句为词句。如《八声甘州·春意》中的“望青山淡淡，归来双燕，同领春光。岭上繁华如锦，浅草散幽香。碧色池塘水，待浴鸳鸯。况堤边柳老飞絮著人狂”这几句，“望青山淡淡”源于宋人的“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归来双燕”可见晏殊之句“似曾相识燕归来”“微雨燕双飞”及欧阳修之句“双燕归来细雨中”，“碧色池塘水”见谢灵运诗“池塘生春草”，“待浴鸳鸯”见杜诗“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况堤边柳老飞絮著人狂”见陆游诗“沈园柳老不吹绵”及范成大诗“飞絮著人春共老”。
李国平曾撰《词中诗辑要》，又撰《苏东坡诗中词百首》，更创写“词调四言诗”及自制曲多首。这就打破了诗、词之间的壁垒，是发展古典诗词的大胆探索。如《自制曲·为安徽省系统工程应用发刊作》：“朔风起兮动林谷，千岩万壑响流泉。河滩圆石非自圆。竹节贯霜根，兰叶可寻源。明如日月悬霜天。晦如沧海霾云烟。篇篇雄文波浪翻。钱公快深虑，关子留手痕。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想见云山绕淮甸。至人何厚薄，怀私欣所便。”这首自制曲以五言、七言句式为主，但韵脚奇偶不定，流畅自然又富于变化，若诗若词，形象生动，富含哲理，是一篇实现了自己“词为诗之综”主张的佳作。这种探索与他倡导的学科结合观念高度契合。
李国平不仅擅诗词，而且通音乐、能书画。一般来说，科学重理性，艺术重感性。但二者并非绝对对立。艺术不仅能陶冶性情，还能激发想象力，增强创造性，对科学研究有促进作用。同样，科学的理性、逻辑周密，也与艺术的内在规律相合。如音乐的音节构成、诗词的平仄对偶、绘画的透视色彩等，都必须遵循内在的科学规律。正如法国文豪雨果所说：“数学到了最后阶段就遇到想象，在圆锥曲线、对数、概率、微积分中，想象成了计算的系数，于是数学也成了诗。”
李国平曾要求儿子李工真熟背爱因斯坦《探索的动机》一文，并将其作为座右铭。此文中他最喜爱的一句话是：“促使人们去做这种工作的精神状态是同信仰宗教的人或谈恋爱的人的精神状态相类似的，他们每天的努力并非来自深思熟虑的意向或计划，而是直接来自激情。”
钟嵘《诗品序》有言：“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李国平之诗以情感见长，总透着乐观豪迈之气，又善于以宏阔动感之描写以展其情。如《谢生明勤之合肥赠之以诗》：“长江东逝水，形势武昌城。却送骅骝去，龙腾万里情。”前面所举诗词也多是感情充沛之作。
科学求真，艺术求美。但诗歌这种艺术也必须求真，这个真是感情之真，即真情、真诚。这与他对数学的“激情”高度一致。
崇古创新，古为今用
李国平多次对学生、子女说：“真正的学问不是靠老师教出来的，而是靠自己钻研出来的。”治数学如此，学诗词亦如此。李国平不乞灵于古人诗歌理论，而是熟读古人诗，转益多师，如以老杜增诗之醇厚，以乐府润诗之流畅。他说：“余于七律，则师放翁之放，辅以义山之艳。于五律，则主古律，而辅以右丞之化。”
李国平的许多诗是转益多师的。他喜欢陆游，如《寿孙闻老》“中泠水绿铜瓶远，百拜茶山九十翁”，用陆游《将至京口》“铜瓶愁汲中泠水，不见茶山九十翁”。杜诗的影响，触目可见，如《晓起》：“诗画寻常深做浅，风云逆料雨还晴。窗前淡淡荷花影，陌上油油曙色明。”此诗受杜甫《曲江》诗影响比较明显，“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在继承传统诗词的同时，李国平也没有放弃创新和发展。与古人相比，今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李国平把现代日常生活写入诗中，用诗记录生活，这是将生活诗意化、审美化，也是一种勇敢的探索。如他的《齐天乐·预为一九八五年数学年刊创刊五周年纪念祝》：“钱塘潮汐西湖路，五年不濡狐尾。此日琅山，襟开海阔，江望危亭共倚。东风软起，艳园柳红梅，远邱横翠。尚有繁英，合临春镜照荣悴。廉颇老去善饭，正骑鞍顾盼，刀光如水。折节凝思，燃桐映雪，几许茂才深意。桃华绿叶，少不了春风，漫流温泪。后日方长，压枝浓荫里。”《数学年刊》创刊第一次会议于1979年9月在杭州召开，故曰“钱塘潮汐西湖路”。《史记·春申君列传》：“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前有“潮汐西湖”，续写“不濡狐尾”，用典洽切无迹。下阕以廉颇自比，还要努力工作、再立新功。年轻人像眼前桃花一样灿烂，更需要老师们春风般的呵护，不要像桓温一样流泪感叹时光流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茂密的树荫里不是长满了累累硕果吗？这首词构思精巧，把应用文写成了抒情言志之文，不能不说是一种创造。
崇古变新，是古色古香与今情今义的结合。李国平作诗，力追古人，但也不避现实生活。这就带来一个矛盾：追求词汇、诗句的古雅，在表现当代生活时，往往有“隔”；追求通俗易懂、生动活泼，有时会写成打油诗。这是旧体诗词创作中普遍存在的现象。李国平一般用传统词汇，将其赋予新的现代意义，如以“雷车”“铁马”指代火车，以“筹人”指代数学家，用“休沐”指代周末。他也不完全抛弃当代口语，争取表意通透、自然而工。如“犹将及四化，未敢说华颠”“愿作老黄牛，不作云中鸟”，“及四化”就是“实现四个现代化”，“华颠”是古语，指岁增头白。“老黄牛”是时新词汇，“云中鸟”比喻漂泊无定的游子商人，李白《估客行》有“譬如云中鸟，一去无消息”。李国平由老黄牛的脚踏实地引申赋予了“云中鸟”漂浮、不接地气、与社会实践相脱离等含义，这和知识分子由旧转新的过程是非常贴合的。《汕头礐石书怀》：“还乡却向桃花洞，鱼跃鸢飞翰墨林。南国佳人丰产手，中洲名士牧牛吟。玉颜皓腕千针绣，舞凤腾龙万里心。礐石多情留隽彦，终军不厌海洋深。”这首诗也采用了化古为今的写法，将生产劳动融入诗中，可谓以古词写今情今声的创造性写作。
《高阳台·为武汉电缆附件研究所成立及电缆与附件安装运行杂志创刊大会作》（1984）：“传导无痕，高标摇影，风吹铜缆飘弯。铁塔牢悬，瓷瓶锁绝连环。千津万岭凌空渡，电流通，穿透关山。百城兴，工艺规宏，昼夜无端。”“无痕”“摇影”“飘弯”这些在传统诗词中常常用来描写霜雪、柳条的词汇，在此词中用来描述电流、铁塔、铜缆，显得非常贴切。而下阕的“千津万岭凌空渡，电流通，穿透关山”，展现了电力工程的宏大规模、重要价值，自带豪迈之气。再如《木兰花慢·为军中一研究所作》：“随缘。八阵布方圆。执殳愿难捐。看莽莽平原，苍苍海色，锦绣山川。心连。更舒铁鸟，任龙腾世外自回旋。念念军声浩荡。闲情付与春烟。”这首词写一个雷达通信及航空航天相关方向的研究所，读来却古意盎然、诗意盎然，可以说将传统与现代融为一体。
李国平的诗歌在学界产生较大影响，很多诗词选本选录其诗。苏步青颂曰：“名扬四海句清新，文字纵横如有神。气吞长虹连广宇，力挥彩笔净凡尘。”彭祖年作《赋呈李国平先生》：“岂冀登龙声誉重，高山仰止是吾师。中西深究畴人术，唐宋精研表志诗。矍铄斯翁徵上寿，琳琅丽句颂明时。天公造设东湖水，付与挥毫注砚池。”据说，彭祖年将此诗寄给钱钟书，请他帮助修改，钱建议将“琳琅丽句”易作“淋漓大句”。李国平在法国工作时与钱钟书有文字交往，还曾作《钱基博先生百年祭》诗。钱钟书把“琳琅丽句”改为“淋漓大句”，是从全诗前后呼应着眼，也可以把这视作钱钟书对李国平诗的评价，与苏步青的评语“气吞长虹”异曲同工。
（作者：朱国伟，系信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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